作者：宋执群
张籍的诗眼“恨不相逢未嫁时”暗含着不舍、惋惜与遗憾，并没有讲出多少拒绝的理由，反而传达了很多让人想入非非的信息。
（一）一个吃灰的诗人
话说晚唐代宗大历年间的一天清晨，一阵江风和一个人影撞开了青年诗人张籍的家门。张籍一点也不吃惊，认出那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后，既不打声招呼，也不起身相迎，而是继续疯疯魔魔地操作自己的事情。
被惊呆的反倒是他的朋友。因为他看见张籍正在把一本书的书页一页页撕下来用火点燃，然后把烧过后的纸灰收藏到一只粗瓷大碗里，拌上水和蜂蜜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朋友好奇地上前抢过他手中的书卷。一看，原来是一本《杜甫诗集》。朋友不解的问：“张籍，你为什么要把杜甫的诗烧掉，然后吃纸灰呢？”张籍回答：“因为杜甫的诗写得太好了，我太喜欢了。”朋友更不解了：“那你这样把它烧成了灰，不就没有了吗？”张籍回过头来，神秘地解释道：“杜甫的诗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我想，我要是把它烧成灰，吃进肚子里，那不就变成我的了吗？这样，总有一天，我的诗就会写得与杜甫一样好。”
朋友听罢，被雷得哈哈大笑。而张籍仍然痴迷地喃喃自语：“我现在每天早上都要烧三首，吃三首。你们就等着瞧吧，我离写出好诗不远了。”
这个故事是唐亡后五代人冯贽在《云仙散录》中记载的，虽然是野史传说，但也不妨作为一则有趣的名人轶事来看。
我们不知道张籍是否真的吃过杜甫的诗灰，但不久他还真写出了传诵千年的好诗。
张籍的家乡在今天苏皖两省交界处长江北岸的乌江小镇。这个地方比他更有名的人物是西楚霸王项羽。项羽在与刘邦楚汉相争中兵败退守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弹尽粮绝。到夜晚听见四面包围住他的军队唱起楚地的民歌，不禁因勾起往事，思念故乡而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起来。
他从营帐里起身穿衣，摆上美酒，邀请他最宠爱的妃子虞姬观看自己作英雄未路的最后表演。
他对酒而歌，慷慨悲凉地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我这样一个力能拔山的盖世英雄，因为时运的不济而没有明天了。虞姬啊虞姬，能有什么办法呢，就认命吧。而美女虞姬也洒泪为他起舞伴唱。
俩人上演的这一英雄别美的感人画面，引得账内的警卫侍从泪奔如雨，不忍仰视。
天一亮，虞姬即自刎于项羽的马前，而项羽也随即带着几个残兵败将自刎于江边。
项羽的霸王别姬虽败犹荣，成为了“悲情英雄”的代名词。但他的老乡张继却因写了一首传诵千年的好诗而给自己换来了一个不光彩的名声。
因为，人们都不由分说地认为他的这首杰作，是记录自己调戏良家妇女被打脸的丑行的。
（二）调戏美少妇被打脸？
那杰作就是这首《节妇吟》：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首诗不难理解，要把它演绎成一个故事才有意思。
整首诗就是一段对话，甚至连对话都不是，只是一个少妇对一个男子求欢的回应，而那个男子是怎样求欢的，可能是说出来太不堪，所以被诗人省略了。
还是来翻译一下：
你已经知道我已嫁为人妇了，但还是要送我这成双成对的明珠。
因为感受到你对我的缠绵深情，我还是常常把你给的明珠系在我的罗衫红裙上。
我的家就紧靠在皇家花园的边上，我的老公也是在皇宫里上班的。
虽然我知道你对我的真心就像日月那样明朗永恒，但我早就发过誓要与自己的老公共患难同生死啊。
如今迫不得已要把这对明珠还给你，我也难过得直流泪，恨不得在我还没有嫁人的时候就认识你。
这首诗被认为是张籍调戏美少妇被打脸的自供状，是“美少妇智拒流氓诗人”的经典案例。以至于后来“恨不相逢未嫁时”这句金句，成为无数少妇拒绝不对眼男人的最好托词，成为她们摆脱纠缠的灵丹妙药。甚至有少女在迫不得已时，也不惜自贬身价，假装少妇来跟纠缠者玩这一手。
张籍果真有过勾引有夫之妇的不堪经历吗？史料上已经找不到什么实在的证据。但一般情况是，支撑作品的一定是它背后的作者。这首诗和张籍的生活经历应该有所关联。那少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高超技巧，和她那环环相扣、不可更改的行事逻辑不像是随便可以虚构出来的。
加之，最后那句余味无穷的“恨不相逢未嫁时”所显露出的暧昧，和可以想象的空间，既像利刃一样闪烁着刺人的寒光，而又不让人留下过于疼痛的明伤，和隐藏在诗行背后的诗人的失落和绝望，如不曾亲身体味，恐怕也难以拿捏得这样精准。
这句诗眼暗含着不舍、惋惜与遗憾，并没有讲出多少拒绝的理由，反而传达了很多让人想入非非的信息。
还有，少妇婉拒求欢诗人时欲拒还迎的话外之音——要是我还没有嫁人就好了，和她那平静说理下隐藏的波涛汹涌的激情，好像她才是个老司机，而诗人反成了任人宰割的小白兔。仿佛她所以要拒绝，完全是害怕他那只可爱单纯的小白兔，会被自己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带上不归路似的。
说到这，你可能就要疑惑了，既然你这么肯定这首诗是诗人根据自己真实的生活经历创作的，那你为什么又要在标题“调戏美少妇被打脸”后加一问号呢？
那是因为，我更愿意相信对这首诗的另外一种解读。
（三）切，洗洗眼睛吧。满篇的象征隐喻都看不见
此诗另一版本下曾有注释：寄东平李司空师道。
李师道是当时权倾一时的大藩镇平卢淄青节度使，即今天的山东地区最高军事行政长官。又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实际上的宰相。而中唐以后，藩镇割据，一些节度使用各种手段，勾结、拉拢文人和中央官吏以扩大自己的势力。李师道就向张籍抛出了橄榄枝，希望把他收入自己的麾下。
这首诗便是张籍为拒绝李师道的收买而写的。因为他欣赏自己老师韩愈的立场，主张维护国家统一、反对藩镇割据。
知道了这个背景，你只要把诗中那个少妇对诗人求欢的回答，看作是张籍对李师道的回复就明白了。
诗中所说的“双明珠”正是隐喻李师道为引诱诗人为其服务许诺的回报，也就是人们通常趋之若鹜的声名地位、富贵荣华等等。因为李师道是个炙手可热的藩镇高官，不能正面得罪他、让他难堪。所以诗人经过慎重考虑后，就采用写一首描绘一个已婚少妇委婉回绝一个诗人求欢诗歌的形式，巧妙地回答了李师道的引诱，像一个节妇守护贞操一样，守住了自己的人格立场。
据说，由于这首诗写得情真意切恳切，李师道本人也深受感动，不再勉强。
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选择，是诗人张籍从他的前辈屈原那里学来的。谁还真以为《离骚》写的是香草美人啊？
在那个举国动荡的中唐时代，张籍的这一坚守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他作为一个被帝国政治中心边缘化了的小官吏，作为一个本想融入主流社会，实现自己人生抱负的知识分子，最终拒绝了那样一个政坛霸主的诱惑，他该经历了多少痛苦的挣扎啊。
而我之所以更倾向于这一解读，是根据诗人的人生经历推测的。
（四）张籍对草根百姓充满了悲悯
与许多唐朝诗人波澜起伏，跌宕多姿的经历相比，张籍的人生比较平淡。他因为三十岁时在家乡乌江边热情接待了到访的大诗人孟郊，三十二岁时北游时，孟郊便把他引荐给了文坛领袖韩愈。第二年由韩愈举荐，张籍便顺风顺水进士及第。接着就开始做一些文化类小官。
但人生平淡，不等于人生就不纠结。在做那些无足轻重的小官小吏时，张籍就觉得壮志难酬，非常郁闷，以至把眼睛都急瞎了，被人称为“穷瞎张太祝”。直到转任中央大学助教，似乎才看到了一点点希望，眼睛才开始一点点复明。后来他又在官场上进行了不懈的努力，但一直只能在国家图书馆馆长、大学教授这些可有可无岗位上原地打转。这种逃离平凡而不得的残酷现实，最终彻底打消了他想以身报国的幻想。
认清了报国无门的形势后，张籍便将诗笔投注到了中唐以后风云动荡的社会现实，以伟大的杜甫为榜样，倾其所有的情感揭露社会矛盾，同情人民疾苦，创作出许多不假雕琢，朴素流畅的具有“新乐府”风格的诗歌名篇。
比如这篇《征妇怨》：
九月匈奴杀边将，汉军全没辽水上。
万里无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
妇人依倚子与夫，同居贫贱心亦舒。
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
再比如这一首《秋思》：
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用白日蜡烛的黯淡和死寂，比喻一个丈夫战死沙场、体内怀着孩子的征夫之妇的悲伤和无助；“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用写信人将本已封好的书信又打开添上几笔的细节，淋漓尽致地展现一个写信人唯恐说不完的万重心事。有没有诗圣的影子？看来他的“杜甫诗灰”还真没白吃。
这是何等敏锐的洞察力啊。这是一个彻底认清生活真相的人才能产生的悲悯情怀。就像罗曼·罗兰在《米开朗基罗》中总结的那样：“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其实，对于我们这些草根百姓来说，不仿佛也是这样的吗？
【作者简介】宋执群，生于一九六零年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梅雨》《望海门》，长篇文化散文《锦上姑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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